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弥 留
·落尘·
入夜,我被一阵急促的电话惊醒,是母亲打回来的,让我们兄妹4个去病房陪她,这是父亲入院后母亲第一次求助。我们赶忙穿好衣服,夹床被子钻入车内,“春”启动马达,将车驶入静谧、空荡的街。
父亲刚被转入高危病房。这是一间宣告死亡的房间,母亲呆在医院的20多天里,目睹抬入它的病人几乎没活着转出的,她是在找支柱,恐惧太多的阴魂;更担心父亲病情的恶化。父亲却说:“这里的床很软,更好睡!”望着父亲干瘪的身子虚掩在被子下哆嗦,一双空洞的眼睛大大地瞪着寻求生机,我内疚之极:总以为父亲会到处走动,身体还健好,胃痛时任由他自找毫无用处的胃药,苦不堪言的洗胃也只有母亲带着,却不是我们这些子女,否则也可早些发现那越来越严重的胃痛根本不是普通的胃病,而是胃癌!
我们不断地给父亲翻身,希望帮他找到一个舒服点的睡姿。“怎么这么难受呀!什么时候天亮?”父亲为病魔折磨着,整夜地呻吟,夹杂着疼痛的喘息声一直未停。我奔走于病房与值班室间,徒劳地将希望寄托在医生身上。望着父亲露在被外那支带着於紫骨瘦如柴的手臂,我的心在流血:那里,医生要扎好几处才能找到一条畅通的活血管;那里,每扎一针就会死去一大片好细胞;那里,好不容易找到的血管没挂多久就会脱开;那里,乃至全身,是在挂瓶,却又吸收不下,从皮肤下的针孔里、旧伤疤里、毛细血管里……到处,渗出越来越多淡黄的汁……我不忍再挽留他:“医生,拨掉那些管子,不要再输了!” “你妈不肯,说‘他没死,就让他一直挂瓶吧,人人都是这样熬过去的。’”
深夜,母亲凑到父亲耳边,擅抖着大声问:“老头子,你还有什么要交待的吗?”我的泪为这句电影电视里看得太多的台词漱漱而下。“没有了。就是夹袄里有五千块钱,留给春吧。不要哭,你们都不要哭。”父亲停了半天,集聚起全身的力气,努力说出,声音细微而迷离。我哽咽着:“您放心,我会照顾小弟和妈妈的。”
早春的夜是冷峭、漫长的,不知是否快到黎明,我们将2张床并拢,几兄妹和母亲挤一起,陪在父亲的床边,我不时将头架在床沿的铁栅上仔细看一眼父亲,伴着他渐弱而痛苦的呻吟声,恍惚间,回到了儿时:一家人窝在一张硬板床上,倦缩着手脚,听妈妈讲那遥远的故事……
太阳终于射一缕入病房,照在苍白的床单上,映在父亲那张同病魔苦战一晚疲惫、憔悴的脸上,不知什么时候,父亲安祥地睡去了。“天亮了!爸爸,天亮了!”我小声地叫唤着,要他知道,却又不忍打扰他难得的平静。一切突然太静了,我凝视着床边那架心动仪,只有那显示着父亲心脏的图,在快拉成直线时,许久,又轻轻波动一下,才让我肯定他是在沉睡……
8点,周围开始噪动起来,医生来查房,径直走到床边,翻一下父亲的眼睑、听一会心跳,然后职业性地宣布:“管可以拨掉了,已经去世了!”“可心脏图还在波动!”我惊叫。“那是床抖动造成的!”整个病房里顿时充满了悲恸的哭声,我全身冰冷,早已哭尽的泪水又蜂涌而至:该死的癌细胞,为什么只有死,才肯让他得到安宁?!
一整晚我都希望他快些睡去,结束无休止的巨痛。这刻来临,我却心如刀绞,几十年熟悉的声音、表情,打与骂,爱与恨,都一去不复返!任我的温暖再传不给父亲冰冷的世界。
若干年后,我的耳畔还总响着父亲急悴的喘息声:痛苦、无助和更多的不舍。我的心还在疼痛与内疚。世人啊,记住:在你亲人活着的时候,对他们多点爱!因为他们,不知道哪天会突然离你而去,孤独、凄凉地离开他所有的温暖。 给你所爱的人——多一份关心,多一点快乐吧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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